想念阿嬤

  當我接到大姊打電話來說阿嬤去世時,我一時反應不過來。大年初一和爸爸講電話,談到我三月初考完博士班資格考後要回台灣看阿嬤,爸爸還說阿嬤身體很好,特別是三叔從加拿大回去陪她,她的精神更為爽朗。我一直以為三月初回台灣,可以見到阿嬤。我有好幾年沒見到阿嬤,因為我有好幾年沒回台灣。可惜阿嬤等不到三月。
  掛掉電話後,腦筋一片空白。等我回過神時,只感到心頭有無限遺憾。整個晚上,腦海裏迴繞著想念阿嬤的回憶。這些點點滴滴,越想越甘甜,卻也令我更加感傷。

  我對阿嬤最深刻的印象之一,是我讀小學四年級時。那時我才十歲,以為天底下的文字只有兩種:不是中文,就是英文。有一次和阿嬤在教會做禮拜,當阿嬤打開「白話字」聖經時,我因為還不認識「白話字」,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,不由得打從心裏佩服阿嬤竟然能讀英文聖經。然後我瞄了爸爸的聖經一眼,感覺老爸遜色多了,只會看中文。於是,我下定決心,將來學英文時,一定要學好,要跟阿嬤一樣會讀「英文」的聖經。後來我讀大學時,不顧老爸反對,真得去唸英文系;畢業後,又唸了一個英文碩士。每當有人問我為什麼會唸英文系,我就說這個故事。

  小學五年級的寒假,阿公過世。之後,爸爸擔心阿嬤一個人在鄉下沒有伴,就常常利用長假,把我放在鄉下和阿嬤作伴;不然,就是接阿嬤到台中家住。這是我和阿嬤相處最久的時間。當時電視最流行的卡通,像「小甜甜」、「科學小飛俠」、「苦兒流浪記」等等,我都印象深刻,因為阿嬤也常常和我們一起看這些卡通。有時候怕阿嬤跟不上劇情,我就很雞婆地在旁解說。我們很愛阿嬤跟我們一起看卡通,除了相當溫馨的感覺外,另一個重要的原因是,有阿嬤在,我老爸就不會關掉電視不准我們看。

  另一個讓我忘不了的回憶發生在我大一的時候。那年春天的一個星期六下午,三叔全家帶著阿嬤到學校找我。由於沒事先通知,他們突然到訪,讓我驚喜萬分。三叔一看到我,就說要帶我去附近最好的西餐廳吃牛排。阿嬤看到我,也好高興,有說有笑。可是到了餐廳以後,阿嬤好像有心事,看她好像沒心情吃東西。稍後,三叔為了不讓阿嬤聽見,就用中文跟我說,阿嬤剛剛跟他說,看到我住的房間像鴿子窩那麼小,心裏很捨不得。吃完飯後,三叔一行準備要回家,阿嬤很不放心,一直吩咐我放假要到三叔家走走,順便看看她,不要老窩在宿舍裏頭。我馬上答應她說隔週就去看她,她才恢復笑容。於是,為了不讓阿嬤操心,我有空就坐車到興隆路三叔家和阿嬤作伴。

  我讀外文研究所第一年的暑假,剛好有機會到二林國中教英文,上的是半天課,都在白天。下午改完學生作業後,有時間,就騎著摩托車來頂山腳看阿嬤。那年夏天阿嬤剛從多倫多三叔家回來沒多久。阿嬤看到我,非常高興,露出她貫有的笑容。那個下午,我們祖孫兩人聊了好久。阿嬤拿著幾本在多倫多三叔家以及紐澤西三姑家拍的相片給我看。阿嬤對每張相片的記憶猶新,而且每張相片都有一個故事,她越說越起勁,也就笑得越開心。寫到這裏,想到阿嬤開心的笑容,我就越難過,因為這些笑容從此只出現在記憶裏頭。

  我當兵時是在澎湖服役。放假時,常常跟爸媽回鄉下看阿嬤。九五年五月退伍,六月我和佩郁結婚。我還記得阿嬤在我婚禮也是笑得很開心。八月,我去讀台南神學院,準備將來要當牧師。

  在南神第一年時,有一次我和佩郁搭同學的便車從台南回來鄉下看阿嬤。當時大城教會的傳道娘是我的同班同學。我們一行有四個人,來到大廳,阿嬤則忙著準備點心招待客人。一進客廳,我的同學看到桌子上擺著幾本書,除了聖經、聖詩外,最令人好奇的就是柯旗化的《新英文法》。他們問說這是誰在讀的?「我阿嬤啊!」我的同學露出一付不可思議的表情。「你們不曉得我阿嬤讀的是『英文』版的聖經喔?」我這樣講,純玩笑,吹牛的成分大。其實我不知道那本書是誰在讀的,怎麼會出現在這裏。只是在這麼湊巧的場合,我就瞎掰幾句。阿嬤來到客廳後,看到我們有說有笑,她也被這股開心的氣氛感染。接著,阿嬤跟我說教會有「福音車」,星期日接送「老大人」去教會,非常方便,她很喜歡。

  九八年的暑假,我從南神畢業,正準備來美國紐澤西的普林斯頓神學院進修。這個暑假是我和阿嬤最後一次的相聚。這時候我大部分的時間都待在台中家,一來等待赴美,一方面正忙著修改準備出版的兩本神學譯文。正好這個機會,我得以再和阿嬤朝夕相處。

  阿嬤因為身體不適,爸爸接她到台中來住,與我和佩郁同住三樓。阿嬤剛來前幾天,除了吃飯,其餘時間都關在房間睡覺。我和佩郁覺得這樣不妥。於是有一晚,我們進去阿嬤房間,看看她有甚麼需要。我們叫醒阿嬤,問她是不是不舒服。阿嬤說沒有,接著就坐了起來。於是,我和佩郁開始和阿嬤聊天。阿嬤還是很健談,這一談,從八點聊到快十一點,阿嬤越聊,精神越好,氣色也跟著好起來。結果是我最早投降,跟阿嬤說我很睏,要去睡覺了。從此,我和佩郁就利用晚上的時間陪阿嬤聊天;白天,則由老爸陪阿嬤去公園散步。我們聊的話題包羅萬象,從聖地耶路撒冷的圖片、多倫多的台灣人教會、加拿大的安大略湖、東京狄斯尼樂園、到阿嬤的一帖「包生」的藥方。阿嬤跟我說她有一帖漢藥秘方,不但包生,還可以依不同的配方,指定生男生女。她說有人試過,證實有效。哇,我跟阿嬤說我們如果來開藥店,專賣這一帖,穩賺不賠。

  我和阿嬤還有另外一件趣事。有一天,家裏只剩下我和阿嬤。中午吃飯時間,我問阿嬤想吃甚麼,我去買回來吃。阿嬤說我想吃甚麼她就跟著吃。這下有點困難。因為那一天我突然很想吃披薩,但是想到阿嬤老人家可能不知道這玩意,買回來她可能不喜歡。阿嬤看我有點猶豫,又問了一次。我說:「阿嬤,妳有沒有吃過披薩?」阿嬤聽到「披薩」,想了一下,說她在加拿大有吃過,然後吩咐我說要買那種拿起來會「牽絲」的,才好吃,並且一再強調說沒有「牽絲」的不好吃。哇,這下我樂得不可開交,趕緊衝到披薩店,訂了一塊披薩,還吩咐店家要多放起司。那天中午,我和阿嬤吃著一大塊披薩,喝著可樂。阿嬤一邊吃,一邊說明給我聽這種餅是怎麼做的。這種祖孫同樂的景象,是一生中可遇不可求的福氣。

  世上最公平的事,就是人都有一死,連道成肉身的耶穌也不例外。然而,這當中最大的差別在於我們對死後是否有盼望。對沒有盼望的人來說,這條世人必經之路,就成了終點;對有盼望的人而言,這只是一個過程,是我們通往復活與永生的門檻。至於我們的盼望從何而來?就是來自耶穌基督的福音,這福音就記錄在聖經裏頭,就是阿嬤隨身攜帶的那本聖經。我們想念阿嬤時,當想像阿嬤已進入永生,正享受著她在世時所相信的福音所帶給她的福氣,這對我們想念阿嬤的人來說,何嘗不是一大安慰。阿嬤不在了,我們看不到她的笑容了。這些甜蜜的回憶,都將成為我們想念阿嬤的依據。

學銘+佩郁
寫於美國紐澤西哲儒大學
主後二OO三年二月八日